每年过了9月1号的两周内，咨询室内新预约的来访都会增加。很多个案都跟上学有关。
过去的时候，开学，放假，都只是一种生活节奏的开启和暂停。我们憧憬着放假，满怀念想着可以回到家拿出小霸王游戏机，酣战一番。假期意味着家庭对学习这件事情的神经会崩的稍微松一点。假期就是假期，不是学期。
可是现在这个开学和放假这个事儿，变得跟过去大不一样。
第一个不一样就是铺天盖地的关注。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里，大家都知道9月1号是开学的日子，也就把这个日子，当成一个日子去过就好了。但是无论是“开学”还是“高考”“中考”，现在好像一到了这个日子，热搜上就会挂着这样的词条。我如果是孩子，我也会想说：真的好烦呐！当然，上热搜的时候，还有另外一群人的诉求，那就是家长。身为家长，孩子们去学校了，就好像才迎来自己的假期。孩子们一放假，家长就在经历煎熬。小时候快开学了，担心自己的寒暑假作业没搞完，现在孩子快开学了，担心自己没有按时督促孩子完成打卡作业。一个轮回之后，煎熬的好像是同一批人。
第二个不一样就是没有什么节奏的变化。很多孩子的假期，依然过的像学期。
然后在真正开学之后，很多不想要回到学校的孩子，或者回到学校不能马上适应的孩子，就很容易在互动中被当成“问题”来看待。不想上学这件事儿，涉及到的问题很多，家庭系统、学校系统等等，而且越是在初中，高中，恰好碰到青少年成长更复杂议题的阶段，这个问题就越复杂，也越个性化。所以，今天就先谈一谈稍微普遍性更强一点的小学阶段。
对于小学生而言，我觉得他们受苦于一种说法：“学校很好玩儿呀”。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让学校变得好玩一点”是很多一线教育工作者和家长都想要达成的一种美好的期待，但它与实际生活中经验，还差的太远。
比如有的孩子就是简单的抱怨一句“我不想去学校”，接下来可能就会收到一句回应：“为什么呀？学校很好玩呀。学校有那么多的小朋友。而且，你们学校好漂亮呀，比我小时候上学的学校漂亮多了”。
好玩儿本来是一种自觉自发，自然而然的体验，但是学校本身的制度设计中就包含了很多去除自觉自发，遵守规章教条。
作为孩子，特别是小学低年级学段的孩子，还不能一条条清楚明白的表达，自己那种不喜欢的体验到底是什么，但是强化学校很好玩的说法，也会让孩子自己体验到“我不喜欢学校是我的问题。其他人都会觉得学校很好玩”
从这一点上说，受到“学校很好玩”的挟制的，不仅仅是孩子，也包含老师。
简单的说，老师要努力去满足两套并行的要求，一套叫做“以孩子为中心”，一套叫做“以业绩考评为中心”。而前者，实际上就是在努力让学校变得好玩一点，让课程变的有趣一点，让孩子的声音有机会表达的更多。后者则包含了考核体系对具体行为的要求与评估。
很多老师就会体验到，要是我放大了孩子的民主，课堂就乱套了，我是无法完成我的教学指标的。这种体验很真实，只是，有这种体验的老师，常常也会被要求继续学习儿童心理学，教育心理学，被认定为受训不充分的体现。无法实现这两者的平衡，就证明对孩子的了解还不够，对教育的思考也不够。然后老师就要在业余时间接受培训，但接受培训又让他们感到疲于完成日常工作。对于本来也许感兴趣的培训，也产生了强烈的“完成任务的抵触感”。
两套要求在老师的心里打架。
而这种两难的体验不会止步于老师中。他们会在与孩子的互动、与家长的互动中传达出去。
在跟孩子的互动中，教学里增加了一些趣味性的尝试和技巧，但是技巧本身则是经过掩饰的强制。看似给了孩子空间，实则不得不做。有一个孩子告诉我，他参加了班级的趣味英语，在已经学过的内容里，选一首想唱的歌。但最后他被批评：“全班只有你选了一首最简单的！”。
这种在人际互动中，“我不要求你们都做的很好，但，你们自己品”，实在是给孩子增加了太多的复杂度和难度。
跟家长的互动中，也同样带着相同的意味。例如家长群中可能会出现“布置一个作业，孩子们可以自愿完成”。家长们是没有办法摒弃“假如全班只有我们家孩子没做，TA会获得怎么样的体验”的想法的。在系统中，就被推到：自愿完成一项没人说是强制，但是又隐隐约约体验为强制的任务中。
这种体验单单是对一个成年人来说 ，要品尝清楚都有点困难。
“我不舒服，但也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TA的行为也都在理，我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我就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就是以“你可以不做”的语言，实际上给了“你不做就不行”的压力。
只是去除了“强制性”的外表，但是没有抹去“强制性”的互动关系。
可是，外表抹去了之后，好像孩子们表达不喜欢的资格也同时被取消了。“已经做成这样了，还不喜欢，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体罚，没有罚站，你还这样，这怎么行呢？”“我看TA很温柔啊，你怎么还不喜欢”
在这种充满了悖论和双重束缚（Double-bind，一个心理学名词，是说个体获得怎么做都是错的体验）的体验中，也许能够施展空间的一点点作为，就是可以允许孩子表达：我不那么喜欢。而且，这种不喜欢的体验，也不是TA的错。甚至，TA还不具备能清楚的表达到底不喜欢什么的能力。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喜欢学校的，这恐怕是我们要摒弃掉成年人的自恋之后，必须得面对和接受的一个事实。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很多大人在做致力于让学校变得更好玩的努力，但是迄今为止，离这个目标还相差很远。”——这也许是我们得向孩子做的最直白的表达。“我们还没做到。而你正在为此承担”。
一个孩子不喜欢学校，但是还可以基本完成上学、放学的事情，都是一件非常值得鼓励的事情了。因为TA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投入了自己的努力。
如果一个学校里面，接受和允许一个孩子在写作的时候，在画画的时候，在语言表达的时候，可以说出自己的不喜欢，这一定是迄今为止一所很伟大的学校。
如果一位老师，既能够正视自己正在经历的两难，体验到这些两难，也更加小心的区分自己的语言和行为中，是不是也给出了这样的两难。这一定是一位非常有勇气且值得敬佩的老师。
如果一位家长可以在孩子表达不喜欢的时候，试着进一步帮助孩子澄清自己的感受。从不喜欢学校，到不喜欢别的小朋友都在玩的游戏，只有自己不想参与的感受。从不喜欢某一科的老师，到不喜欢这个老师身上的某一个行为。这也一定是一位不纠结的家长。
在孩子亲口说出“学校很好玩呀”这样的话语之前，作为成年人的我们，还是摒弃这样的自恋吧。
而当我们开始正视“学校没那么好玩儿”的时候，可能恰恰就在推动“学校可以更好玩”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