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幕内雅敏的大切口谈肝脏外科的微创理念 —— 看得见的切口与看不见的创伤
在日本的肝脏外科手术室里,有一种现象曾给不少访问交流的外国医生留下深刻印象。患者上腹部的手术切口相当大。从剑突附近沿腹部正中向下,再向右侧肋缘下延伸,形成一个醒目的倒L形。这种常被称为“幕内式切口”(Makuuchi incision)的开腹方式,能够充分暴露肝脏、肝门以及肝后下腔静脉等重要结构。
按照一般人的直觉,如此大的切口意味着很大的手术创伤,术后疼痛应该明显,恢复也应该比较缓慢。然而,一些交流学者对日本肝脏外科的印象却恰恰相反:虽然切口很大,患者术后恢复似乎并不慢,有的甚至相当顺利。于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为什么看起来创伤很大的手术,患者反而能够恢复得很好?
这种观察当然不能直接证明大切口有利于恢复。不同医院的患者选择、手术技术、麻醉管理和出院标准都不相同。但它确实提出了一个值得重新思考的外科问题: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手术创伤?它只是身体表面看得见的伤口,还是包含了更多看不见的生理损伤?


一、幕内的大切口,首先是一个安全性问题
提到日本现代肝脏外科,幕内雅敏教授是无法绕开的名字。20世纪80年代,肝脏外科正经历重要转变。随着肝脏解剖学、术中超声和血管控制技术的发展,外科医生开始从相对粗放的大范围肝切除,逐步走向依据肝段、亚段解剖实施的精准切除。
这一时期,手术的首要难题不是如何把切口做得更小,而是如何在复杂的肝脏解剖结构中安全完成手术。
肝脏血供丰富,肝静脉与下腔静脉关系密切,肝硬化患者还常常伴有肝功能储备下降和出血风险增加。术野暴露不充分,可能使血管处理更加困难,也可能增加意外出血时的控制难度。
在这样的技术背景下,较大的开腹切口具有明确的实用价值。1988年,幕内雅敏与三村哲重在日本《临床外科》发表《肝切除のための開腹法と肝遊離》(肝切除的开腹方法与肝脏游离),介绍了他们当时采用的开腹入路。
值得注意的是,幕内教授当时并不是一味追求大切口。对于肿瘤较小、术野容易获得的左外侧区或左肝切除,单纯上腹正中切口即可满足要求;而对于复杂肝切除,则更多采用逆T形切口或必要时的开胸开腹入路。
他还专门讨论了不同切口对腹壁神经支配的影响,认为传统双侧肋缘下切口可能造成较广泛的腹壁神经损伤,而逆T形切口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这一问题。后来广泛使用的倒L形、J形及改良幕内式切口,在保留充分暴露优势的同时,也更加重视腹壁肌肉与神经的保护。
这反映出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事实:切口设计从来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而是要在充分暴露与腹壁损伤之间寻找合理的平衡。
二、真正改变肝脏外科的,并不是切口大小
如果回顾幕内教授对肝脏外科的贡献,就会发现,切口只是其外科技术体系中相对表面的一部分。更深层的突破,是他对肝脏功能储备、解剖学切除和术中安全控制的系统性思考。
在肝切除范围的选择上,幕内团队强调根据腹水、血清胆红素及吲哚菁绿15分钟滞留率(ICG-R15)判断肝功能储备,确定患者能够承受的切除范围。这一方法后来被广泛称为“Makuuchi criteria”。
在手术技术上,术中超声使外科医生能够识别肉眼难以看见的门静脉分支、肝静脉走行以及肿瘤与血管的空间关系,从而实施更加精确的肝段或亚段切除。此外,选择性血流阻断、门静脉栓塞以及保留功能性肝实质等技术,也不断拓展着安全肝切除的边界。
这些技术看起来与腹壁切口没有直接关系,却可能比切口大小更深刻地影响患者的术后结局。
2003年,Imamura、国土典宏、幕内雅敏等在《Archives of Surgery》发表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研究,报告了单中心8年内连续1,056次肝切除无手术死亡的经验。这当然不能代表所有医院都能够获得相同结果,也不意味着这些患者完全没有并发症。但在当时的肝脏外科发展阶段,这一结果具有重要意义。
研究所强调的核心,并不是某一种开腹切口,而是术前肝功能评估、合理控制切除范围、精细的手术操作以及规范的围手术期管理。换句话说,幕内时代真正追求的,是在能够完成肿瘤切除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避免患者承受不必要的生理损伤。
如果从这个意义理解,幕内的精准肝切除理念,实际上已经包含了现代微创外科的重要思想。

三、看得见的切口,并不等于全部手术创伤
外科手术的创伤至少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
第一层是容易看见的组织损伤,包括皮肤切开、筋膜分离、肌肉及神经损伤、牵拉以及随后的伤口愈合。
第二层则是相对不容易看见的生理损伤,包括术中出血、组织缺血再灌注、炎症反应、器官功能障碍,以及手术对患者整体代谢和功能储备的影响。
肝脏外科尤其需要重视后一层创伤。
对于肝功能正常的患者,一定范围的肝切除可能具有较好的耐受性;但对于肝硬化、门静脉高压或功能储备不足的患者,即便切口很小,如果肝实质切除超过其耐受范围,仍然可能发生严重的.
同样,一次切口很小的手术,如果发生大量出血、长时间缺血或重要血管损伤,其生理创伤也可能远远超过一次操作顺利的开腹手术。因此,切口的长度与患者承受的总体创伤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
较大的切口虽然增加了腹壁组织损伤,却可以为复杂肝切除提供更加充分的操作空间。在某些情况下,它有助于外科医生精确辨认解剖、控制出血,并及时处理术中突发情况。
从理论上说,如果增加一定的腹壁创伤,能够换来明显减少的出血、缺血和器官损伤,那么患者的整体生理负担未必因此增加。
但这只是符合外科原理的一种解释,并不能进一步推导出“大切口使患者恢复更快”的结论。
切口大,并不必然意味着整体创伤大;但切口大,也绝不意味着没有额外的创伤代价。这一点,已经开始得到临床研究的进一步揭示。
四、临床研究给出的答案,比直觉更复杂
2021年,东京大学肝胆胰外科的Watanabe、石泽武彰、长谷川洁等在《World Journal of Surgery》发表了一项前瞻性研究,专门分析肝切除切口类型与术后疼痛及生活质量的关系。研究纳入165例患者,根据腹腔镜、正中切口、J形切口及J形切口联合开胸进行分组,并分别在术后第3、7、30和90天评估疼痛。
结果发现,J形切口及联合开胸患者在术后早期的疼痛明显高于单纯正中切口患者。然而,当研究者根据是否存在横向切口进行分层后,切口长度与术后疼痛之间并没有发现显著的正相关。
更值得注意的是,具有横向切口的患者,即使到了术后第90天,身体生活质量评分仍未恢复到术前水平。
这项研究说明,切口造成的创伤并不只是长度问题。切口方向、腹壁组织损伤方式和牵拉范围,可能同样影响患者的术后感受与功能恢复。
当然,这是一项非随机分组的临床研究,不同切口可能对应不同的肝切除范围和手术复杂程度,不能据此断定切口形状是造成所有差异的唯一原因。但至少有一点值得重视:我们不能仅凭腹壁切口的长度来判断患者的疼痛和恢复过程。.
另外,短期恢复良好也不代表长期没有代价。2008年,日本学者Togo等分析626例肝切除患者发现,逆T形切口术后切口疝发生率为21.7%,明显高于J形切口的4.7%和单纯正中切口的6.3%。
2026年,日本癌研有明医院等机构又发表了一项针对倒L形切口的研究,纳入346例开腹肝切除患者,比较两种腹壁筋膜缝合方法。在术后一年CT检查中,两组切口疝检出率分别为21.5%和8.1%,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研究还发现,切口纵横交界的转角部位尤其容易形成切口疝。
这些数字不能简单解释为所有倒L形切口都有如此高的临床症状性切口疝风险,因为手术人群、缝合技术及影像学诊断标准存在差异。
但它提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评价外科创伤,不能只看患者何时下床、何时进食、何时出院,还应关注数月甚至数年后的腹壁功能和生活质量。
今天看来,真正的术后恢复,远比住院时间更复杂。
五、微创外科的发展,并没有否定幕内时代
随着腹腔镜和机器人技术的发展,肝脏外科正在进入另一个阶段。
在适宜的患者中,外科医生不再需要通过较大的腹壁切口获得全部操作空间。高清成像、放大视野、精细器械、三维重建、荧光导航等技术,使过去只能通过充分开腹完成的部分操作,逐渐能够在较小的切口下实施。
微创技术的临床价值也有了更高质量的证据。2024年发表在《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的ORANGE II PLUS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比较了腹腔镜与开腹半肝切除的恢复情况。
在实际接受手术的332例患者中,腹腔镜组的中位功能恢复时间为4天,开腹组为5天,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腹腔镜患者的生活质量也有一定改善,而两组主要并发症发生率没有显著差异。
这一研究说明,在具备相应技术条件、患者选择合适的情况下,减少腹壁损伤和采用腹腔镜入路,确实能够转化为患者可感受到的恢复获益。
因此,我们不能因为过去某些优秀的开腹手术团队取得了良好的恢复结果,就否定现代微创技术的进步。同样不能因为腹腔镜和机器人手术的切口更小,就忽略手术安全、肿瘤根治性和剩余肝脏功能。
对于巨大肝脏肿瘤、复杂血管侵犯、需要血管重建或者存在严重解剖困难的患者,开腹手术仍有其重要价值。此时,充分暴露可能比追求较小的切口更符合患者利益。
微创技术的发展,实际上并没有推翻传统精准肝切除的原则。它是在继承安全性原则的基础上,将减少腹壁创伤进一步纳入外科治疗的整体目标。
如果说幕内时代的重要贡献,是使外科医生能够更加安全、精准地完成复杂肝切除,那么现代微创外科的任务,就是在保持这一安全水平的基础上,进一步减少患者为手术付出的代价。两者并不是简单的取代关系,而是外科目标的不断完善。
六、从手术切口走向患者整体恢复
近年来,加速康复外科(Enhanced Recovery After Surgery,ERAS)的发展,也使我们对手术创伤有了更加完整的认识。
2022年更新的肝脏外科ERAS指南,将术前风险评估、麻醉与液体管理、多模式镇痛、早期进食、早期活动以及术后并发症预防等内容纳入同一个管理体系。
这意味着,患者的恢复速度并不能仅仅由手术方式决定。一个切口很小的手术,如果伴随不合理的镇痛、过度输液、营养不足或者长期卧床,也可能延缓功能恢复。相反,一次操作精细、失血较少、肝脏功能保护充分,并接受规范围手术期管理的开腹手术,患者也完全可能获得良好的早期恢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腹壁创伤不重要。恰恰相反,现代外科开始用更加完整的指标衡量手术效果:除了死亡率和严重并发症,还包括疼痛、功能恢复、生活质量、长期切口并发症,以及患者重返正常生活所需的时间。
在肝癌治疗中,还需要考虑手术是否影响后续辅助治疗、肿瘤复发后的再次治疗,以及患者长期的肝功能储备。
从这个角度看,微创已经不再只是某一种手术技术的名称。它更应该是一种贯穿术前、术中和术后的治疗理念。
真正需要最小化的,不只是手术切口,而是患者为获得治疗效果所承受的全部损伤和风险。
七、外科的进步,不应只用切口大小来衡量
回到最初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幕内教授的大切口,代表了一个外科时代对安全、暴露和精准操作的追求。
当年的外科医生面对复杂的肝脏解剖和有限的技术条件,必须首先解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何让患者安全地完成手术。
今天,随着影像学、麻醉学、微创器械和围手术期管理的发展,外科医生开始有能力在更小的切口下完成同样复杂的操作。
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评价这种进步,不能只比较腹壁上留下了多少厘米的伤口。
一个切口30厘米、失血很少、肝功能保存良好的手术,与一个切口只有数厘米、却经历长时间操作和严重并发症的手术,究竟哪一个对患者的伤害更小?答案显然不能仅从切口长度中寻找。
反过来,如果同样能够安全、精准地完成肝切除,而较小切口还能进一步减轻疼痛、改善生活质量、缩短恢复时间,那么选择微创入路自然更有意义。
真正的区别,不在于传统开腹与现代微创孰优孰劣,而在于不同技术能否为具体患者带来更好的综合结局。
幕内教授的外科贡献提醒我们:精准首先是对解剖、功能和手术风险的精准理解,而不是对某一种手术方式的执着。从大切口走向小切口,是外科技术看得见的变化;从单纯完成手术走向更加重视患者整体恢复,则是外科理念更深刻的变化。
外科真正的“微创”,不应只体现在切口的大小上,而应体现在对患者整体生理功能的保护上。
看得见的切口,终究会愈合;那些看不见的创伤,却可能在更长时间里影响患者的生活。理解这一点,也许才是从幕内时代走向现代精准微创外科最值得继承的思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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