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状胬肉:角膜上那片“翼”不只是多长了一块肉

史宪杰医生 发布于2026-11-10 19:42 阅读量209

本文转载自医学故事:顾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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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状胬肉(pterygium)的名字来自希腊语“翼”,形容的是从眼白(球结膜)向角膜中央生长的一片三角形纤维血管组织。它常发生在鼻侧睑裂区,头部侵入角膜,颈部跨过角膜缘,体部覆盖巩膜表面。流行病学数据给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规模:2023年全球患病率约8.22%,对应约5.53亿人;中国40岁以上人群患病率约13.4%,患者总数接近1.09亿。它曾被通俗地叫作“冲浪眼”,因为长期暴露于紫外线、风沙和海水的人群风险显著升高。但今天眼科对它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眼白上多长了一块肉”的形态学描述。


它本质上是角膜缘干细胞(limbal epithelial stem cells, LESCs)的疾病


角膜缘是角膜与结膜之间的过渡带,这里的干细胞池负责持续更新角膜上皮,维持角膜透明。翼状胬肉的起点,正是这些角膜缘干细胞在慢性紫外线损伤下的功能失常。紫外线中的UVA通过诱导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 ROS)间接造成DNA损伤,UVB则直接参与DNA损伤和细胞内信号通路的改变;两者共同作用于角膜缘,损伤干细胞及其微环境(niche)。当干细胞屏障失守,异常的结膜上皮和纤维血管组织便获得了向角膜表面推进的“许可”,鲍曼层(Bowman‘s layer)被降解,纤维血管组织侵入角膜基质。这就是为什么翼状胬肉不是单纯的“结膜增生”,而是一场始于角膜缘、以角膜侵袭为终点的微环境失衡。


紫外线的“记忆”写在表观遗传里:纤维化如何被驱动


紫外线造成的是初始损伤,但让病变持续进展的,是一套被异常激活的纤维化程序。近年研究揭示,这套程序在表观遗传层面被“锁死”。2026年的一项研究显示,紫外线或炎症刺激会抑制结膜成纤维细胞中METTL3的表达,导致TCF7L2、Smad2和Smad3的mRNA上m6A修饰减少,这些转录本因此逃避免疫YTHDF2介导的降解而异常累积;升高的TCF7L2与Smad2/3组装成转录复合物,直接结合FN1和COL1A1的启动子,驱动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 ECM)沉积和纤维化。另一条证据来自DNA甲基化:翼状胬肉组织存在上千个差异甲基化位点,低甲基化基因富集于PI3K/Akt和MAPK通路,高甲基化则涉及氧化应激、自噬和DNA修复相关基因,NRF2启动子的高甲基化沉默进一步削弱了抗氧化防御。TGF-β信号长期被视为纤维化的“主开关”,而上述表观遗传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即使脱离紫外线环境,病变仍可能按照已经写好的程序继续推进。


手术做得越来越好,但它解决的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手术仍然是症状性翼状胬肉的主要治疗手段。传统单纯切除的复发率高达30%—40%,现代技术虽已大幅改善,但仍在5%—15%的区间。真正把复发率压下来的关键转变,是从“切掉病变”转向“修复微环境”:带角膜缘干细胞的自体结膜移植(conjunctival limbal autograft, CLAU)通过重建角膜缘干细胞池,在专科实践中可将复发率控制在2%以下。然而,手术的局限同样清晰:它移除了已经形成的纤维血管组织,却无法逆转紫外线对角膜缘干细胞的潜在损伤,也无法阻止新的病变在原本健康的部位再次形成。换言之,手术做得再精细,也只是在处理“已经发生的事”。


药物治疗的想象空间:在不可逆的结构损伤之前介入


这正是近年来药物治疗探索的方向。既然手术是“反应性”的,那么能否在病变尚未达到手术指征、角膜结构尚未被不可逆破坏之前,用药物抑制纤维血管增殖?一条路径是靶向成纤维细胞的生长因子信号。IGF-1R拮抗剂teprotumumab在体外实验中显著降低了翼状胬肉成纤维细胞的活力和增殖,提示生长因子受体阻断可能成为非手术干预的切入点。另一条路径来自天然化合物的重定位:姜黄素(curcumin)因其抗炎和抗增殖特性被纳入研究,含姜黄素的纤维蛋白—丝素蛋白水凝胶在动物模型中显示出促进翼状胬肉修复的潜力。更具方法学意义的是,2026年的综述明确提出AI辅助的药物重定位(drug repurposing)可能加速这一领域的药理开发,并强调先进的眼表递送系统(ocular drug delivery)对于提高角膜缘靶向药物效能的关键作用。这些探索的共同逻辑是:把干预点前移,从“切除已经形成的翼”转向“阻止翼的形成和进展”。


翼状胬肉从一个纯粹的形态学诊断,逐渐被重新理解为一种由紫外线启动、以角膜缘干细胞损伤为起点、由表观遗传重编程和纤维化信号维持的眼表微环境疾病。手术的进步已经让“切得干净、少复发”成为可及的目标,但真正改变疾病轨迹的杠杆,可能在于更早识别高风险眼表、在纤维血管侵袭角膜之前进行药物或微环境干预,以及在术后主动管理残存的纤维化驱动信号。那片“翼”长在角膜上,但它的根,扎在角膜缘的干细胞池和它被紫外线改写过的表观遗传程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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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顾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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