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杏仁苷抗肿瘤:为何实验信号尚未变成临床治疗》
苦杏仁苷(amygdalin)广泛存在于苦杏仁、桃仁、苹果籽等植物种子中,属于氰苷(cyanogenic glycoside)。它常被包装成“维生素B17”或“天然抗癌物”,但这种名称并不代表它是人体必需维生素,更不能证明其抗癌疗效。评价它,需要把细胞实验、动物实验和患者临床结局分开。
一、苦杏仁苷怎样产生活性,也怎样产生毒性?
苦杏仁苷本身不是氰化物,但经β-葡萄糖苷酶(β-glucosidase)水解后,可先形成野樱皮苷(prunasin),再生成杏仁腈(mandelonitrile),最终释放苯甲醛(benzaldehyde)和氢氰酸(hydrogen cyanide,HCN)。
氢氰酸可抑制细胞色素c氧化酶(cytochrome c oxidase),干扰线粒体氧化磷酸化(oxidative phosphorylation),减少三磷酸腺苷(ATP)生成。肿瘤细胞和正常细胞都依赖能量代谢,因此这种作用并不具备天然的“只杀癌细胞”选择性。口服后,肠道菌群还会进一步影响苦杏仁苷的水解速度和全身暴露。
二、实验研究确实观察到抗肿瘤信号
在体外实验(in vitro)中,部分肿瘤细胞系接触苦杏仁苷后,出现细胞增殖受抑和程序性细胞死亡,即细胞凋亡(apoptosis)。研究报告的机制包括:
- 上调促凋亡蛋白Bax,下调抗凋亡蛋白Bcl-2;
- 激活半胱天冬酶caspase-3,并促进PARP裂解;
- 影响PI3K-Akt-mTOR信号通路,干扰细胞周期;
- 改变整合素(integrin)、FAK和ILK等与黏附、迁移有关的分子。
这些变化为研究其抗肿瘤机制提供了线索,但“细胞受到抑制”不等于“药物可以治疗患者”。实验常用指标半数抑制浓度(half-maximal inhibitory concentration,IC50)只能反映在特定细胞、浓度和培养时间下的体外活性,不能说明相同浓度能在人体肿瘤组织中安全实现。
2025年一项研究在MCF-7乳腺癌细胞和A549肺癌细胞中,测得苦杏仁苷单药IC50均约55 μg/mL;与鼠李糖乳杆菌无细胞上清联合后,出现一定的协同作用(combination index,CI)。 这仍是体外结果,未证明人体有效,也未回答长期服用是否安全。
动物实验中的移植瘤模型(xenograft model)可以提供更多药代动力学(pharmacokinetics)和肿瘤组织暴露信息,但仍无法完全模拟人体免疫系统、肿瘤微环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和个体代谢差异。
三、临床研究并未证实患者获益
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的资料指出,苦杏仁苷在动物研究中的抗癌活性有限,在人体临床试验中未显示抗癌活性,而且从未完成严格的对照临床试验。
1982年的Ⅱ期研究中,175名可评价患者仅有1例达到部分缓解(partial response,PR),维持10周;54%的患者在静脉给药阶段结束时已出现可测量疾病进展。该结果不能支持苦杏仁苷作为常规抗癌治疗。
Cochrane系统评价也没有找到符合纳入标准的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因此不能建立其抗癌有效性和安全性。作者认为,其风险—获益关系为明确的负值。
这里还需区分病例报告(case report)与临床证据:个别患者病情好转可能受到同时治疗、疾病自然波动、选择偏倚和报告偏倚影响,不能替代客观缓解率(objective response rate,ORR)、无进展生存期(progression-free survival,PFS)和总生存期(overall survival,OS)。
四、为什么实验信号难以转化为药物?
首先是暴露问题。细胞培养中有效的浓度,未必能在人体肿瘤组织内达到,还可能先导致正常组织中毒。其次是水解的非选择性,氢氰酸并非只在肿瘤局部释放。再次,不同产品的纯度、剂型和批间差异,会显著改变药代动力学与毒性。
纳米递送(nano-delivery)、靶向递送和抗体导向酶前药治疗(antibody-directed enzyme prodrug therapy,ADEPT)试图让药物更多到达肿瘤局部,减少全身暴露。这些属于研究方向,不等于已经证明患者能够获益。未来研究需要先明确最大耐受剂量(maximum tolerated dose,MTD)和剂量限制性毒性(dose-limiting toxicity,DLT),再评价疗效。
五、不能忽视氰化物中毒风险
欧洲食品安全局将氰化物的急性参考剂量(acute reference dose,ARfD)设为20微克/公斤体重;文献报道的人类急性口服致死剂量范围为0.5—3.5毫克/公斤体重。ARfD是保护性风险阈值,不是推荐摄入量,也不是中毒剂量线。
中毒表现可包括头痛、恶心呕吐、眩晕、心悸、呼吸困难、意识障碍、抽搐、昏迷,严重时死亡。NCI早期研究中,还有患者在口服苦杏仁苷期间因同时进食生杏仁而出现氰化物中毒症状。
因此,不应把苦杏仁、苦杏仁粉、苦杏仁苷胶囊或所谓“B17”用于自行抗癌,也不能用其替代手术、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若已经使用,应如实告诉主管医生,避免延误规范治疗。
结论:苦杏仁苷具有值得研究的细胞和分子信号,但截至目前,没有可靠临床证据证明其能让癌症患者获益。它更适合被表述为“具有抗肿瘤研究线索的氰苷”,而不是“已经证实的抗癌药”。
文:顾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