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医学遗书之陈皮药名考
本经初载橘柚香，陶公标六启陈方。
敦煌卷里留真迹，补齐千年药谱章。
——许建阳题记
莫高窟，俗称千佛洞，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的佛教艺术宝库之一。1900年在莫高窟发现了藏经洞，出土了4～11世纪初的文书、纸画等文物五万余件。世称“敦煌遗书”。1983年甘肃中医药大学成立敦煌医学博物馆。敦煌医学是对敦煌莫高窟遗书、经卷、壁画中的医药文献资源进行整理研究的一门学科，是敦煌学、中医药学的重要分支，是具有鲜明特色的地域医学。2008年汶川大地震，我作为全军心理干预专家组组长，参与汶川大地震灾区老百姓和参与抗震救灾官兵的心理干预。任务结束后，回到兰州休整并撰写抗震救灾及其心理干预的总结报告。工作之余，由我的研究生兰州中医药大学的蔺兴遥教授陪同，到该校敦煌医学博物馆参观，受益颇丰。现就敦煌医学文献资料对陈皮药名考证。
一、陈皮药名源流史
陈皮的药名源流从先秦“橘柚”到后世定名，经历了两千多年演变。先秦至汉代时期：从橘柚到橘皮，陈皮最早以“橘柚”之名出现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上品。当时尚未出现“陈”的概念，通用名是“橘皮”，直接以鲜品或简单干燥后入药。主要强调其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的功效，未明确陈化要求。南北朝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正式提出著名的“六陈”之说：“狼毒、枳实、橘皮、半夏、麻黄、吴茱萸，皆须陈久者良”。自此，橘皮不宜新用、久贮则药性醇和的用药经验，被医家普遍接受。唐宋时期：“陈久者良”正式确立。宋代本草开始明确提出橘皮入药“以陈久者良”的核心原则。药名从通用的“橘皮”逐渐向强调陈化属性的“陈皮”过渡。炮制方法以生用、捣末、焙干为主，尚未出现复杂的辅料炮制工艺。明清时期：陈皮定名与炮制体系成熟，明代《本草纲目》等典籍中，“陈皮”成为主流正式药名。各类特色炮制方法大量出现：盐洗润煮、蜜制、醋拌炒、姜汁制、童便制等。医家还形成“去白（去掉橘白）留红”“生用不火则力全”等用药共识。近现代：道地与规范定型，陈皮被正式收入国家药典，明确来源为芸香科橘及其栽培变种的干燥成熟果皮。
二、敦煌遗书陈皮考
敦煌医籍中绝大多数写橘皮；“陈皮”作为固定药名仅见于S.76《食疗本草》，是现存最早将“陈皮”正式作为药名使用的实物文献。其余卷子只记橘皮，体现唐五代用药习惯：新鲜或普通存放称橘皮，久置者方特称陈皮。藏号简释：S.斯坦因（英藏，大英图书馆）；P.伯希和（法藏，法国国家图书馆）。明确书“陈皮”一处（唯一）：S.76是孟诜撰、张鼎增补《食疗本草》的唐代写本，卷子背面有后唐长兴五年（934）牒文，为该卷抄写年代提供确切下限，属于五代早期写本，底本内容源自盛唐时期。橘条原文：橘：味酸。食之多，令人痰，伤脾。又，取陈皮一斤，和杏仁五两，去皮尖熬，加少蜜为丸。每日食前饮下三十丸，下腹脏间虚冷气。脚气冲心，心下结硬，悉主之。该条文字最重大的文献价值，不在于记载一个杏仁陈皮丸的食疗方，而在于作者不再写“陈橘皮”，也不写“橘皮，陈者佳”，直接把“陈皮”当作独立、完整的药名使用。这不是传抄笔误。卷子朱墨分书，药名常用朱笔标识，此处“陈皮”位置清晰，文义连贯，校勘各家均无异文。也就是说，至迟在盛唐，已有医家把经过充分陈放、燥烈之性衰减的橘皮，单独命名为陈皮，完成了由“品质说明”到“专有药名”的跨越。
三、陈皮药名的演变：
汉南北朝时期，正名橘皮，医家知“陈久者良”，但“陈”只是质量备注，无独立药名；隋初唐时期，处方出现“陈橘皮”三字写法，优选药材单独标注，但仍为短语，不是专名；盛唐五代时期，少数医家（以孟诜《食疗本草》为代表）简称为“陈皮”，新名称已经诞生；但是主流医方、民间用药、药材贸易，依旧通用橘皮，陈皮只是小众雅称、优品代名，没有通行；宋金元时期，医家逐渐接受二字名称，《济生方》等方书陈皮条目增多，至《汤液本草》正式确立陈皮为正名，橘皮慢慢退居古名、别名的位置。综览现存敦煌医卷，P.2662v、P.3378、S.3347等大量临床方书，以及P.3644药肆叫卖文书，凡用此药，一概写作“橘皮”，代表了唐五代日常处方与药材贸易中的通用名称。唯有英藏S.76《食疗本草》残卷，赫然出现“陈皮一斤”之文，配伍杏仁制丸，主治脏间虚冷气、脚气冲心，是目前所见最早把“陈皮”作为正式药名书写的古写本。由此可知，唐人已经明确区分普通橘皮与久贮陈放者：一般新干橘皮称橘皮，经过经年放置、药性趋于醇和者，特称陈皮。药名“陈皮”并非宋代才出现的新创，至少在盛唐至五代已经完成经验积累与名称确立，只是尚未普及为通用处方名。敦煌卷子一证，补全了橘皮到陈皮药名沿革的重要一环。
总之，S.76《食疗本草》残卷，现存最早“陈皮”作为固定药名的实物写本；唐五代主流处方、市售药材仍称“橘皮”；“陈皮”是优品专称，尚未普及；演变脉络：橘皮→陈橘皮→陈皮，创名于唐，行用于宋，定名于金元。
许建阳
于朗麓书院
2026.8．31
